
为恐被雨湿透华美的裙裳,我躲入了神水阁中,憩于栏边静待雨过天晴。
在这样一个微寒的雨天,峨嵋的师太尼姑们,都在庵堂厢房内各自做着功课,讼经声遥遥传来,伴随着细雨密密匝匝地落入玉女池中,交织成一张千回百转的网,让人无处可逃,又仿佛心甘情愿身陷其中。
而她就在这网里,如蜻蜓点水般,足踏浮萍,翩然越过一池春水,冒冒然然地闯入了我的栖息之地,连一声打扰都未曾说。
她环顾四周,旋即展颜嫣然一笑,那笑容若是叫旁人见了,却不知有多少痴情儿郎,要从此衣带渐宽终不悔。所幸我素来喜怒不形于色,纵使爱极了那神情容颜,也只是默默无语相望。笑容渐落,她略带窃喜地自语道:“果然没人,正好!”。
她用手理了理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长发,随即斜斜地倚坐于阁边栏杆旁,一只手却伸出栏杆外,任细细的雨丝在手指间滑过,她的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扑哧一声笑了,脸上洋溢出浓浓的柔情,而眼角里却有晶莹的泪光隐现。就这样,她忽儿叹息,忽儿浅笑,傻痴痴地盯着玉女池水思绪万千。
终于,她发现了我,起身小心亦亦地向我靠近,一双乌黑晶亮的大眼睛含笑地盯着我说道:“嘿,你在偷看我么?就不怕我生气了伤害你?”见我不语,她撅了撅嘴,又自顾自说道:“好吧好吧,尽管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,可是我真舍不得欺负你呢!”
她叹了口气,在我身旁轻轻坐下,眼睛望向了东边遥远的空无处,仿佛一缕黯然的离愁又涌上她的眉间:“他进京赶考已经六十多日了,为什么至今连片纸儿也未曾寄回给我?难道他出什么事了?不会的,不会的,每一回他有危险,我都能感觉得到,他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她扭头看了看我,嘴角挑出一丝甜蜜的狡洁:“那时候,我给他们说,谁能采到九老洞边悬崖上那朵最大的海棠花送我,长大了,谁就能娶我做妻子,结果那傻小子就真的跑到悬崖上去采花,要不是我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才跑去瀑布那里的话,他早就被那大蟒蛇绞死了。不过他真的好傻呢,都被蛇绞晕了,手里还死死地撰着那朵海棠不肯松手。后来芷若姐姐,也就是我后来的师姐来斩死了那蛇,又给他喂了本门的虎胆熊蛇丸,才把他的小命给救回来,谁料他醒来第一句话就说:‘我采到花了,我真的采到花了,你一定要做我老婆。’当时可真把我羞死了。”
她又有些心疼似地继续自顾自说道:“还有一回,我们一起去野地里采野果当粮食,却正好给村里的二赖子碰到,就来调戏我,说些不三不四的话。当时他就急了,要跟二赖子拼命,可是二赖子他爹是村里的一霸,平日里吃得饱穿得暖,又跟护院们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,他一个读书郎又怎么打得过二赖子。还好定闲师太,也就是我现在的师傅正好路过,打跑了那恶棍,又把我带到了山上习武。可是就在当天晚上,我心痛得几乎快要昏厥,我央求师傅带我下山去看看他,师傅把我带到他平时住的小茅屋那里的时候,他就那么浑身血淋淋地躺在地上,师傅说,要是再晚一步,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。”
“所以说呢,他一定不会有事的,因为这回我一点感应都没有!”她的脸上恢复了光彩,眼
神忽闪忽闪地说道:“师傅说过了,我们俩呀,都是福大命大的人。虽然他因为是男儿身,不能像我一样进入峨嵋,但这些年来,峨嵋上下一直很照顾他,让他得已安心完成学业,这才有机会去进京赶考呢。”她调皮地甩了甩头,吐吐舌头对我说道:“好啦,天晚了,我要回去啦,要不师傅要责怪我了!”
几日后,又是这样一个雨天,又是神水阁,我再次见到了她。
这一回,她径直走到我旁边坐下,神情落寞地对我笑了笑:“你还在这儿呀!”转而她把眼神投向了泛着涟漪的湖面,喃喃自语道:“难道男人就真的只把权势看得最重要?或者公主比我更漂亮?或者公主比我更温柔?”她懊恼地皱起了眉头:“傻瓜都知道公主和我孰轻孰重,他都已经这么久没有音讯给我了,我还一个人在这儿苦苦地想着他,我真是好傻!!”泪不知不觉流
了下来,她突然狠狠地刮去脸上的泪水,拼命地摇着头:“不会的,不会的,他说过,等他功成名就的时候,就会抬着大花轿来娶我!不会的,他不会说话不算数的!!”
她转过头,迫切地望着我:“你说对吗?他不会骗我的对吗?”虽然没有听到我的回答,她还是含着泪地继续说了下去:“师伯定真师太从长安回来,告诉我说他中了当科状元,皇上将公主赐婚给了他。师伯说他们下月就要成婚了,让我死了心不要再等他了。可是我不相信呀,我
相信那个从小和我青梅竹马的他会这么绝情。只要你看过他的眼睛,就一定会知道他是这世界上最重情重义的人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我的沉默又似乎让她拾起了回忆:“从小我就是一个孤儿,干爹在山上打猎的时候把我捡回了家。在我六岁的时候干爹又捡回了他,那时候我一直嫌他跟我抢饭吃,跟我抢爹爹的宠爱,所以老是欺负他。可是他从来也不恼我,他说哥哥让着妹妹那是天经地义的,其实他只比我大了几天而已。在我们十岁时,干爹在山中被老虎抓成重伤,临终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我,从此后,我们俩一直相依为命,有时自己找点野果野菜,有时乡亲们接济一点。没有吃的时候,他宁愿自己饿着肚子,也一定要让我吃饱。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十三岁进入峨嵋。”
她的眼神慢慢坚定了起来:“是的,我相信他,他不会就这样离弃我的,我一定要等他回来,我不会跟师叔伯们一样出家做尼姑的!”
又过了几天,她突然欢快得像一阵风似地冲进了神水阁,吓得我差点展翅飞走,却见她满脸神采飞扬地看着我说道:“他给我来信了,他跟我解释了这么长时间没有给我消息的原因,那是因为皇恩将他困住了,难以脱身。”
说着,她的脸突然没来由地红了起来,宛似一抹红霞飞上脸庞:“他还说,三日后,即会赶回峨嵋迎娶我,要我一定要等着他!”她羞怯地笑着,喃喃地说着:“本来,皇上是要留他在京中重用的,谁料他却拒绝了公主的婚事。几经周旋,甚至皇上要以砍头来威胁他,他也不肯改
,声称家中已有糟糠之妻。皇上虽恼,却也爱才,最终打算让他出任杭州地方上的一个小小知府,任期三年后再看功绩。”
说完,她冲我扮了个鬼脸,笑着说道:“蝶儿啊,谢谢你这些天来一直听我倾诉,以后等我去了杭州,我一定会想你的!”
于是在三日后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,当我在花间戏舞时,看到一顶吹吹打打的花轿,把身红装的她抬出了峨嵋山门,只是在她离开峨嵋的时候,甚至未曾回头看我一眼,只因她的眼
始终落在轿旁高头大马上,那一个同样一身红装的俊俏郎君身上。当然我并不妒嫉,我只是一只游戏红尘的蝴蝶,当我看到了这样一个美丽的故事,于是我托花儿将这段美丽铭记,在花开的季节里,用芬芳将这段故事散发到江湖每一个角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