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题记:
宋代梅尧臣《东城送运判马察院》诗云,“春风骋巧如剪刀,先裁杨柳后杏桃。”
又有圣贤云:如若相思亦相忘,不如不相思。
三月
他最不爱三月,原本阳春的季节却因爱妻忌日显得阴郁不堪。起初他还有个伴,后来哑巴书童也死了,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。他是个远近闻名的举人,人生得意时却再无考取功名之念,虽家住扬州,却经常往苏州跑。之后干脆搬到了苏州城外的民生镇打起了铁。凭借着祖上留下的《铸造箴言》和独到手艺,他迅速成为江浙一带名声鹊起的铸剑师。无论烧刃,淬火,还是锻造打磨,以及最后的试斩,他都开始陶醉甚至忘乎所以。这种情景完全和过去区别,那个曾经心念功名的少年死在了某年三月的一场大火中。
他铸的兵器通常分三个档次,这并非和心情、技艺有关。喊他“铁匠”的人通常只能拿到一把锋利的武器;称呼他“师傅”的人如果运气足够好,可拿到一把削铁如泥的武器;那些最虔诚的远道旅者,视兵器做为生命中的一部分,才有机会得到一把他铸造的神兵。
当这些传说不胫而走的时候,很多人便慕名而来,他们满怀期待,风尘仆仆,死缠烂打拿走兵器后,按奈不住便冲进江湖中厮杀。他们为此伤残,甚至丢了性命,活着的人便回来砸他的场子。他的脸被炉火映的通红,眼神丝毫没有荡漾,他钳铁的手稳若泰山,只听他淡淡地说:“刀剑无情,人间有义……”话毕那些聚众滋事的人便被更多前来求铸的人打散了。
贝儿是他为数不多的女主顾,这姑娘虽出身武学世家,来他这却从不打兵器。这年二月里她频繁光顾他的生意,她喜欢轻描淡写地递过些散碎银两,说,帅哥,明天早上我来拿,老规矩,一把剪刀。他欣然接过老主顾的银子,报之一笑。当天,无论手上有多少伙计,他总是先捡贝儿要的东西铸。那天晚上他把炉火烧得旺盛,一不留神剪刀的利刃将他的手划出道口子。血流了出来,他眼见它开成了一朵明媚的山菊花。他稍停顿了下,竟脱口而出一句古诗,“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”。
未及天亮,他便完工了,他觉得意犹未尽,便在剪刀把上刻了“张小泉”三个字。他不知自己姓名何如,姑妈和青楼的姐妹们都叫他小三,可他惦记着父亲,便自取了这样一个姓氏。
阳春三月里,贝儿急匆匆地请他铸一把剑,她骑马未至香风已到。她立马,额发有些许散乱,胸脯起伏的样子很是可爱。我说,三天,三天后你来取。
夜雨
我是个孤儿,幼时长在三江镇,是张铁匠师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。论锻造冶炼,方圆数百里张铁匠的手艺最老道。张铁匠喜欢说,人在江湖地位的高低,并不是看武功的高低,而是看本事;一个人的本事高低,并不是看这个人多有钱,而是看这个人能赚多少钱;我的手艺呢,早晚会传给你的。说完他语重心长地抚摸我的脑袋,眉间透出望子成龙的神情。不久后武林盟主带着几个手下来到长安城外的三江镇,交给张铁匠一大块生锈的铁和一锭元宝,让张铁匠为他打一把历史上最牛比的兵器。张铁匠收下了东西,说三日后交货。当夜张铁匠就给我扎了一个包袱,托镇上的艄公铁牛把我送到扬州。张铁匠后来被人挑了手脚筋,割了舌头削了耳朵扔在臭水沟里。
在扬州,我寄宿在张铁匠的姐姐家,于是我不得不称呼这个年过半百却经常搔首弄姿的女人为姑妈。姑妈是开妓院的,身边养了一些地痞打手,他们好吃懒作,业务荒废,一到关键时就发怂。可收到张铁匠噩耗的那天,他们还是发挥了最起码的作用。他们七手八脚按住了我,把我捆在小琴的床上。到了晚上,小琴端着一碗炸酱面走到我跟前,对我说,姑妈说了,人死不能复生,你干爹说你聪慧书念得好,留着命继续深造吧,切莫想着报仇,你不是他们的对手。
小琴是姑妈在妓院里的丫鬟,她六岁那年被姑妈从扬州菜市场捡了回来。她读过两年私塾,唐诗宋词能背不少,在青楼的日子,她慰藉了我的寂寞和无聊。一晃几年过去,小琴也出落成大姑娘,乌黑的马尾,微醺的脸颊,十分招人爱。曾经有位醉酒的乡绅动作轻佻,欲轻薄小琴,被我揪住衣衫乱施了一顿拳脚。后来姑妈把我关进柴房,还扬言要把小琴嫁了,小琴便跪在姑妈面前不起来,说今生非我不嫁。姑妈无奈,加之妓院里的那些姐姐们纷纷求情,她只好随便挑个黄道吉日给我和小琴办了喜酒。
小琴很贤惠,会伺候人,青楼里的姐妹们来去风流,换了很多拨,她却总能和她们处的很好。小琴喜欢刺绣,一天大部分的时光都坐在房中锈鸳鸯和花鸟侍女。得益于此,姑妈手里的手帕、衣襟饰绣总变着花样地换。后来我一不小心中了举,姑妈便吩咐小琴为我收拾行李进京赶考。小琴打完包袱,就趴在窗棂子上,听着屋外的琵琶悠扬,竟扑棱扑棱地掉下眼泪来。我不知如何安慰她,便掏出张铁匠给我的那块绣铁,敲下一些棱角碎屑,连夜铸了几根绣花针给她。次日姑妈给我物色了一位书童,我装着盘缠便打马上路了。
再后来我名落孙山,三月返乡时才知姑妈的青楼一夜间被火烧的精光。大火持续了几个时辰,最后终被凌晨的一场大雨浇熄。姑妈和小琴都葬身在这场火光中。我在一片废墟中,找到一根闪着银光的绣花针。以后一段时间,扬州的嫖客们没了着落,但见春意阑珊的季节里,苏杭堤岸边密密麻麻尽是些满面风尘的公子哥。
情
那年三月最热闹的事,自然是原武林盟主伊大海和放浪杀手怒斩间的旷世决斗。二人酣战了一天一夜,最后因伊大海的剑断被杀告终。他们的兵器均由我铸炼,用的正是张铁匠留下的那块玄铁。
我这天早早起来,换了身干净的衣服。这套衣服正是小翠为我做的。打开铺门,我等一个人。
时近晌午。镇子上依然人来人往。江湖和他们无关,他们不关心武林易主。
她终于来了。她眼睛红肿地来到我面前,她拔剑就冲我刺来。我不会武功,即使会我也不会还手。
我第一次体验到精钢入肉的感觉,原来比手指上划道口子还简单,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,甚至没有过多的痛楚。她没有拔剑,却神情痛楚地质问 我:“为什么?为什么我父亲的剑会断?
鲜血顺着剑身奔涌,浸湿了我的胸膛。我从她的瞳仁中看到自己胸前绽放出一大朵山菊花。
我努力抬了下身子,冲她笑了笑:“很多年前,我养父不肯打造杀人神兵,被他残害。可他依然不罢休,后来,后来我姑妈、妻子双双死在一场莫名大火中。
她的表情有些僵硬,握剑的手在颤抖。
我感觉到生命在点滴流逝,身体飘在空气里,很轻很冷。我努力吸了口气,接着说:“我喜欢你,所以我的命你可以拿去,这,决无怨言。怒斩的刀和伊大海的剑同出一炉。只是,只是我在铸剑时,落下了一滴眼泪。”
民生镇子上拔地扬过一阵风沙,她迷了眼,眼泪花瓣般地飘了下来。